2025：寻找与告别

引言：

我的生命由浑浑噩噩的忙碌与无处安放的情感组成；我的思想被他人的言论与自我的谴责左右；我的行为未受原则和目标的约束。

我尽力用真诚与热爱填满生活；我相信人与人之间开放且无偏见的交流是幸福的基石；我好奇自己作为个体在宇宙中的位置与责任。

我不时被两个自我拉扯 - 坚定与迷茫，专注与怠惰，热爱与虚无。我又总是惊讶于自己在短时间内的变化之大。

年末临时起意，与谦谦相约火车旅行。耳机里放着伍伍慧的曲子，窗外雪山高原匆匆划过。在黑暗的车厢中分享失去一个朋友的故事，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记录是试着留住这些时刻。我希望以年为单位定格我视角下的故事。因此，在迎接 2026 年到来之际，我对 2025 年做出如下总结：

一

年底了，与朋友开玩笑说不知不觉又是一事无成的一年。仔细想想，其实完成了不少事情，大概过了需要苛责自己的线。今年的增长和增速同比都有所提升，能够保持超预期的势能是可喜的。

构思年终总结的时候我会先列一下这一年和去年的变化。

2025 是步入工作的第一年。工作意味着稳定的生活方式，现金流与时间安排。

稳定的现金流带来对消费的思考。 这块我相信数据多于感知，因此开始笔笔记账。记账是一个尤其需要精心设计系统的习惯，因为我们很容易将其放到生活中较低的优先级。而攒了一堆账没有记录，就会半途而废。

我的个人体会是利用信用卡自动同步完成大多数的账面输入。对于这些条目，我只需要做分类。分类 UI 一定要做得足够好，Monarch 移动端的滑动卡片就非常不错。手动记账的部分 SLO 和自己的收件箱一致，这样每晚清理的时候顺手就对账了。

有了数据，一些问题更容易想明白：这笔大的消费占每月预算的多少？维持现有的生活方式需要多少月供？我是不是可以挪用 A 预算到 B 类别中，给朋友多买点杂物？

经济自由的定义是一个稳定的状态：去掉通胀的影响，年消费 = 总资产 * 开销比例。若取该比例为 4% 的话，可以近似认为控制了 1 的消费便是减少了 25 的资产积累。这与之后可持续的幸福挂钩，因此我认为消费端值得持续投入与思考。

稳定的现金流也会积极影响资产管理。 前两年积累的投资和税务知识派上用场。真正有了工资与股票后，对于长期税务规划有更好的实践和思考。工具层面最大的变化是 LLM Agent 的发展，使得用上古神器 Beancount 复式记账成为了可能。今年吃到了市场的 Beta 和少量 Alpha，投资表现不错。有了完整报表的加持，晚上基本可以做到个人财务这一块睡得安稳。

稳定的时间安排是更好的事情。 工作后终于可以每天睡足七个半小时。我是早起星人，因此守卫早上的时间尤为重要。三天 RTO 意味着一五六日四天早晨的黄金时间都属于自己，是非常理想的生活状态。

不知不觉咕果的开饭时间被纳入到生活体系，下班到六点半晚饭间的时间自然属于训练。健身之外，年中做了整牙，身体状态是比之前更好了。年末开始注意饮食，因此乐观估计，明年在身体上会有更显著的提升。

2025 是真正意义上独居的第一年。 我有轻微洁癖，在刚搬新家时折腾了许久家务的频率以及执行效率。对于有猫家庭来说，吸尘器和扫地机器人是特别好的投入。我的主力工具是 Dyson V15 以及 Roborock S5A 扫拖一体。每天看到干净的地板是非常享受的一件事。

环境，或者说家居布置，也是今年花了一些精力的地方。来拜访过的朋友都会夸各个地方安排的巧思。审美当然重要，对我更加重要的是一个精心设计后的工作生活区，在其中的工作体验是极好的。我会更加沉浸于手头的活。之前提到守卫早上的时间，一周就那么几个黄金时间块，是最容易创作，专注或解决一些难且重要的问题。好的环境是对好的时间的加持。

稳定的独居生活带来了足够多干净的生活流量（Clean Traffic）去做实验：行动、观察、回顾并实践。 前几年花了不少时间构筑的系统：任务管理，知识管理，信息摄入，在今年帮助了很多。我得以同时处理很多领域而无需挂心：工作得以与不同生活领域切割；井井有条的环境来自于对生活琐事的及时处理；猫猫的健康快乐；对消费的控制来自于每月近四位数的薅羊毛扣除（Deduction）。

这并不意味着系统不需要变。生活本身是最大的变量。我相信每天重复的生活方式决定了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这是做实验的原因。对自己生活做实验需要 1. 充足的时间与精力 2. 生活本身的稳定，用于 A / B 测试。实验的过程需要数据收集，任务管理本身已经记录了我做了什么（输出 1），那么其实增加的成本是对于自己情绪与状态的记录（输出 2），以及时间都花在了哪里（输入）。经过一年的多次迭代，我更加享受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对自己的精力投入更加觉察（Mindful）。

探索生活方式的过程中不免添置好物。 今年的好物除了戴森和小机器人外，提名三个是 Homepod，Dell U4025QW Ultrawide Monitor 和 LG OLED C4 4K Smart TV。之前上学的时候一直用的是练琴的音箱作为电脑音频输出，音质当然没问题，但是比不上 Homepod 手机电脑点一下 Wi-Fi 直连的方便。在卫生间也放一个，早上洗漱，平时做饭听播客太方便。显示器超宽屏幕能同时放下三个程序而不拥挤，在做调研学习的时候多窗口大大提升效率。至于为什么有这么好的显示器还需要电视，不得不说 OLED 的色彩实在是过于鲜艳。平时用电视放背景音或 Live 工作自然是享受，而无数个夜晚看一些高质量的自媒体视频，电影，带来的触动是下一个量级的，无限进步！

这是对理解「极简主义」的真正测试。当你精心挑选的好物被多次使用直到被纳入到生活中，她便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审美积累当然很重要。自然地我会开始思考物与我的关系。她是不是我真正需要的？为了购置她所花的成本（精力、金钱）是否值得？为了维护她所花的成本（保养，贬值）是否值得？如果都是，那真的是难得的好物。我开始理解古人写「核舟记」一类，在物身上寄托情感与志向。

但要谈寄托，今年最大的生活变化还得是养猫。 我写了一篇「养猫六月记」记录半年来养猫的感受。和一个新的生命体建立联系是一个神奇的事情，而你们之间的互相影响是长期主义的奇迹。为了这只陪伴自己上山下海的小猫，我入了摄影坑。明年最期待的事情是带她去更多更远的地方，留下影像和足迹。

二

这些生活上的改变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方面是逻辑与思考。我能明显感觉到今年的思考能够根据需要更加集中或者发散。 这大概来自于阅读与表达习惯的积累。执行力是清晰思考的直接结果。能够将目标结果拆成可执行的步骤，是减少执行阻力的最好方式。

第二个方面是稳定的情绪。我开始学会和痛苦与不确定性并存。 每年的变化大多还是经历了苦痛与迷惑，最后得以走出。一波一波的，其实慢慢就习惯自己呆着，消化这些情绪。消化完毕，再见自己，想的东西会不一样。

自己呆着有时会读冰火。冰与火之歌是十几岁时初读的一部 POV 小说，之后对我的影响很大。一众主角中最能够共情的是艾莉亚·史塔克。她在第一本书中失去了自己的玩伴、老师、父亲，与兄弟姐妹失散决裂。第二卷在逃亡路上遇到的两位新朋友先后抛弃了她。每到一个地方，艾莉亚都会用一个新的化名，直到她「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在第四本书里，于赫伦堡世间丑恶之最中，她心想

I have a hole where my heart should be.

艾莉亚的主题是如何处理自己的悲伤与愤恨。第五卷里，她失去了所有挚爱的人，也几乎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乘船过海，东至厄斯索斯，试图训练成为一名无面者杀手。而无面者需要她放下自我，个人的爱与恨。

我认为艾莉亚很难放下心中私人的伤痛。她已然过于破碎，亦无法回到临冬城做一名史塔克。这条故事线黑暗的走向注定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粉丝理论（Fan Theory）中我最爱的，是艾莉亚的灵魂在死后易形（Warg）在她的冰原狼娜梅莉亚身上，在北境的荒原与她的狼群一起自由奔跑。这将会是乔治马丁一直说的，给角色一个甜中苦涩（Bittersweet）的结局。

情绪稳定自然是好事，当然生活中还是常有一波一波的，过于充沛的情感。文艺作品带来的共情是最多的，除此之外最大的情绪波动来源于没有根的漂泊感。春天一半的时间在国内陪伴老人、父母、姐姐。我意识到身份的原因，很久很久不能再回国了，而老人最需要的就是物理上的陪伴。我没办法处理这对矛盾。类似「漫长的季节」的文艺作品太容易激起对北方的想念，我选择不再重温他们。

父母我则不太担心，他们还在我的分享与交流能够听进去的年纪，并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反馈或改变。年中他们来北美看我。这趟主要讨论这几年在北美我的价值观以及财务规划。我希望通过分享自己，帮助他们渡过工作到退休的变化阶段，并确保家庭财务上的风险可控。越长大越意识到自己出生于一个多么完美的原生家庭。父母接受我偏离主流人群几个标准差（Standard Deviation）的奇怪想法。得到父母从小到大的确认（Reassurance）会无条件支持我，是非常心安的一件事。

第三个方面是今年没有花太多心思在技术或工作上，或者所谓的人生主线任务。 前几年的学生时期求职（Early Career）的势能还算可喜，这来自于学生时代对于未来的超额规划和投入。我没少收到来自前辈，同伴甚至陌生人的认可，这是非常有成就感的。顺着这个势能，好像应该继续卷组里影响力，或是计划跳槽。然而今年也一直提不起劲去做这些事情。三季度的时候忙起来，我确实花了许多时间在工作上，也体验了我认为的过劳（Burnout）。结项时我并没有感到开心，只是一切都结束了的疲惫感。

一个角度看这个事情，我当然不喜欢这样麻木的自己，心里说我做不到世俗成功的同时，追寻我想要的成长。既然如此，那么不如趁早转舵，成本低些。这是讨巧的说法（Easy Way Out）。事实上因素很可能是我在咕果没有做到最前沿的技术，或是最有影响力的产品线，也可能是金钱回报不够吸引我。这些都是我其实可以争取的因素。我并不知道答案，姑且先用争取成本过高来搪塞过去。

另一个角度看，我好像不需要再向自己证明什么了。年初我选择退学，与高中时自己的梦想彻底分别。年末我决定不爬职业梯子，与前几年自己的积累做抗争。这个底气来自于这些年达成的许多变化，让我确信我的思考以及做事的方式在目前的生活轨迹下是有效的。我愿意去承担未来脱轨带来的更高的风险。

第四个方面是意识到要主动给自己分配体验性的生活。 第一次有这个体感是万圣夜与发小在斯坦福校园看 Live。随后感恩节在波多黎各，年底的火车行。现场音乐，旅行，深度交流，是在家阅读玩琴不一样维度的东西。长时间独处意识不到这个维度的缺失。之前也知道这个理，本科时我还会开远路独自去看演唱会。反而是生活更量化后，这些体验被不知不觉排（Deprioritize）到生活之外。

我对于这个世界是有原生的热爱的。体验式生活之外，我想我需要找到一个落地的，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来激发这层热爱。猫猫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表达、文字、声音、图像，这些都是。今年探索更多的是写作。明年想花些时间在摄影和录音采样上。

三

下半年一直在想的大问题是「如何定义自己的北极星」。工作中学到很重要的一个点，是指标体系（Metric System）和北极星（North Star）对于产品迭代的重要性。我认为人也是如此。北极星非常小的偏离，或是指标体系中一个测量谬误，会对行为和最后成果产生巨大影响。

社会给我们一个默认的指标体系，玩好这套系统，你便拥有一个外界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生组合（Portfolio）。陌生人的鲜花与掌声接踵而至。大多数人走了趋同的路线，上学，爬梯子，结婚生小孩，一方面是这个指标体系清晰、完备，另一方面是这条路有最多人的共识。难的从来都不是执行或内卷，而是制定一套指标体系，并说服自己走下去。

如果我相信坚守我所相信的是人生的意义，那么我便需要定义自己的北极星。相应地，衡量自己在这条道路上的表现。

而这太难了。去年，我在年终总结中写到「务实和理想并非对立。金钱和健康重要，家人朋友重要，生活的有趣和远方的哭声一样重要。」。要分配多少时间给金钱和健康打底？生活那么多有趣，该尝试哪个？投入哪个？如何真正关注远方的哭声，而不仅仅是听着？

人生是背包问题，若以周为单位，那么约束条件是清晰的 168 小时和相应的精力分布。拿去 63 小时睡眠，21 小时的吃饭，通勤与个人杂务，40 小时的工作，10 小时的训练，10 小时的社交，这时只剩下 24 小时供自己支配。如果要投入更多时间，就要从其他领域中取。

于是从某一天起，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纸笔能算出来的问题。复杂度与这个问题相匹配的唯有人的内心与思想。解决办法是从书籍，播客，身边人中找到自己认可的人，看其走过的或正在走的路，并把他们或他们中的一部分拼合起来，作为自己的北极星。

所以兜兜转转回来，还是要社交。我很早就知道「You are what you read」却没有意识到你也被身边最亲密的二十个人深深影响。湾区的问题在于太容易被大环境同化。

疏于社交是今年最大的遗憾。年底的一次失败社交迫使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社交惯性和与人相处的模式。明年我想突破舒适圈，去拓展码农之外，不一样的朋友圈子。

2024 年末我写到「如何寻找最有价值的事？我想当下我能给出今年的答案 - 工作，健身，投资，家庭。」，这在今年并不适用。在这些领域当然还有可观的余量增长（Headroom），但我不再相信他们是当前最有价值的事情去做。

回看，每年都在为未来铺路：追寻下一个平台，再下一个，让自己的系统更加可持续。我选择原谅 2022 至 2024 的三年活在未来。我理解那时的不易。与此同时，过去三年吃苦并不是为了明年以及之后我玩别人的游戏，吃更多苦。我要追寻痛苦的源头，由此定义北极星并去追寻她。

2025 的状态依旧是「明天还要问市场」。明年希望自己彻底摆脱「自由或许问西洋」。

四

因此，「寻找与告别」是今年的主题。寻找北极星也好，有价值的事也好。2024 年以及之前，这是来到硅谷，找到一份符合原则的，能够糊口的工作，稳定身份。2025 年这些得到了解决。在此之后，是一个新的未知答案。

告别是对自己身上喜欢与不喜欢的部分的放手。找到了新的东西，旧的自己消失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也是悲伤的。

「怪诞故事集」中的一章「变形中心」，是一个妹妹尝试与姐姐道别的故事。许多笔墨描述妹妹回忆和姐姐的往事，试图理解姐姐离开的原因。

究竟是哪个时刻，可以解释现在发生的事？那一定有一个开始，一个变化的种子，一个起点，一个想法，一件伤害到她的事情，或者因为读了某一本书、听了某一首歌曲之后产生了变化。她们相互给对方发送过成千上万首歌曲，尽管知道没有时间把它们都听完。所有的事情，琐碎的场景，在脑海中掠过。父亲曾说，蕾娜塔出生时哭了好长时间，哭得嗓子都发炎了。

我边读边哭得好伤心。可能是年初回国意识到没有下一次全家一起过年了。也可能是想到了姐姐，曾经用了那么多心思希望她出国。我很怕某个时刻起我们不再能够彼此理解。也可能是变形中心和狼群的意象，让我想到有时自己也跟不上自己的一些瞬时反应。

生活与自己变化得太快了，我还没学会告别。寻找与告别不是我的选择，但至少她们相比系统、指标体系，是温柔的。我希望之后能够少厌恶一些自己。厌恶来自于失去的自己是我想保留的，而获得的新东西我还不适应她们。

今年过得很散。2026 希望过得再具体一些，花更多的精力在爱的人和事上面。

半月湾 2025.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