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乡

今天交了退学申请。提交时需要从下拉清单里选择一个理由，毫不意外地，没有「自己不想读」这一选项。这大约距离 17 年春拒绝父母的提议读国际高中，坚持考清北交复八年；距离 22 年春疫情封校封城开始三年。自此，我和交大这个实体再也没有联系了。

我一直注意到身边的大多数人会在意身份认同。很多人的 Instagram 简介是过去的学校、成长的城市。新认识朋友时，如果发现彼此有共同的家乡、学校或工作经历，总能一下子拉近距离。

这大概都是因为身份认同的背后是我们对归属感的渴望。我们习惯用相似的经历、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去定义彼此，建立联系，并相信这些东西塑造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行事逻辑和价值观。

《乡土中国》里说「中国社会的基层结构是差序格局，每个人的社会关系都是以自己为中心而逐渐扩大出去的圈子，像石子投入水中所发生的一圈圈的波纹。」而我始终找不到那个明确的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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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底毕业，回上海和秦皇岛共呆了两个足月。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停下来想想和过去人和地方的关系。

小时候我曾问过爸妈，我在河北出生，上海长大，到底算是河北人还是上海人。

一次寒假开学回来，和小朋友讲起我年年往返两地的失落感。他们无法理解「喔今年也一起过年了，但亲戚都在附近，所以没感觉有什么变化。」

那时我才恍然意识到，候鸟式的迁徙，以及对远方亲人的牵挂，是我们「外来家庭」独有的情感经历。

我似乎没有对上海人的群体建立过身份认同。我是被姥姥姥爷带大的，刚进小学时，因为明显的北方口音而被同学嘲笑。讲上海话的小朋友会自发组成小圈子。这些都在提醒着我，我和土生土长于此的小朋友不一样。

每年回秦皇岛过春节的记忆鲜活而温暖。这次回家，一位许久没见的堂姐热情地和我介绍家乡美食粉鸽子「你们大城市没有这个吧！挺好吃的。」我一愣，因为粉鸽子从小吃到大。

尽管自己深爱这个地方，但我没有经历过河北高考的严苛，没有在这里真正上过学、工作过。这里的社会现实、文化习俗，我从未真正共享。

我的生活习惯早已被凹成了大城市的形状：大型商场、咖啡馆、地铁站、文艺活动。我所习惯的成长环境，已经无法让我完全融入任何一个地域身份。

有时候，我挺羡慕福建朋友口中的乡土式信用社会，也羡慕一些朋友血缘上明确的身份认同，可以骄傲地说自己来自哪里。对他们来说，身份认同不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故乡和亲人在那里，精神寄托随时可以找到归属。

余光中的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清晰地分成两端。但我的乡愁却是散落在秦皇岛与上海之间，始终无法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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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年来到美国之后，这种身份漂泊的感受更加强烈。这三年里，我的过去逐渐变成遥远的剪影，秦皇岛的烟火气息、上海的都市生活，都在太平洋另一端渐渐模糊。这种遥远加剧了过去与现在的割裂感。

我想，大多数概念或想法都是解构再建构的过程。我对于故乡的解构已经够多了。我有了新的生活方式 —— 自己选择、自己定义的生活方式。我有了稳定的社交圈子，一些可爱的人们慢慢走进我的生活里。

过去的几周搬家非常 Burnout，找公寓，去 DMV，各种手续与杂事，常常疲于奔命。但是第一次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还是踏实快乐的。

昨夜睡眠特别好，是几周来最好的一次，虽然浴巾床单，睡衣枕头，羽绒服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