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工启示录
天一亮我就要去一趟人才市场
随便找份工 这一次随便吧夜已晚 — 五条人
来美三年，我见证了市场从疫情时的疯狂扩张，到全面冰冻，再到边裁员边招聘的降本增效。加息、熊牛交接、生成式 AI 在科技行业的震荡与冲击…… 和朋友聊起，大多都认为旧时科技公司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三年剧变，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幸运的是，在毕业前夕，我赶上了 24 年末迟来的回暖，拿到了一些不错的 Offer。本文写于入职之际，回顾这三年秋招的故事，乱象与微光。谨此献给前几年默默支持我的父母，姐姐，朋友和陌生人。谢谢你们的宽容和爱，帮助我度过了最低谷时怀疑与不安。
迷茫，迟滞和进不去的门
22 年夏末，我带着大半年积攒的疲惫与愤怒，从 DTW 机场走出来。来接我的是 Z，他比我早来一年，身材练得颇好。我们一路聊着四月的事。车经过镇上的水塔，Z 指着上面写的 Ann Arbor 和我说，「我把谷歌地图上的家标在了这里。」
当时的心情很复杂。自媒体上无数篇关于「北美码农美好生活」的帖子在脑海里翻涌。我已经加入一个刷题群，幻想着能像一些幸运的人一样，在没有任何实习经历的情况下，被 Amazon 捞起来，顺利走上正轨。
然而，我根本算不上一个 CS 学生。大一大二都是基础课，我对数据结构的理解浅薄，计算机组成更是刚开始学，刷题的量少得可怜。
我有些拖延，觉得先安顿新家再开始投递也不迟。现实却是，市场恰好在八月底正式进入 Hiring Freeze。 整整一个秋天，我手头唯一的面试是一家密歇根本地厂，结果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同年秋天，GPT-3.5 发布。自此，生成式 AI 重塑了整个行业的叙事 - 资金、业务、招聘游戏。身处其中的我们还未意识到这一切。
一千三百份简历和善良的人
23 年初夏，由于去年秋招失败，我只好在学校的 IT 部门找了一份实习。这是一份轻松且无聊的工作，好处是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自己的未来。
站在秋招的门槛前，我有三个选择：
- 和大多数人一样，申请研究生。这条路很安全 - 如果去读研，秋天只需要准备申请，不必焦虑找工作。硕士两年可以让我多两个暑假去争取实习，毕业时市场可能也会回暖。
- 本科毕业直接找全职。但这几乎不可能。2023 年的上半年，市场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大厂有招人的迹象。何况我没有业界实习，更没有资格竞争全职岗位。
- 延毕半年，争取一份业界实习，再去找全职。 这条路充满不确定性。我需要想办法延长 F1 学生身份，但市场的寒冬何时结束，没人知道。赌错了，就意味着半年后我仍然一无所有。
几夜无眠，我决定再试一次。
通过申请 Minor，我给自己多争取了半年时间。那时和朋友聊，说我必须进入业界，哪怕是从小厂开始爬起。市场教会我的道理很简单：没有业界经历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可能幸存。
这一年的简历依旧不亮眼。我意识到自己剩下两个出路。拼数量 - 高峰时期每天能投近 30 份简历。找内推 - 在 LinkedIn 上每周碰到加人的上限，每人都请求 Networking Call。
科技行业经历了连续第二年的寒冬。几乎所有大厂都冻结招聘，Meta 没有，Amazon 没有，Google 没有，二线厂也在缩招。所有求职者都挤向中小公司，而中小公司又偏向 Networking，更愿意面试有内推的候选人。所以，那个秋天，我的策略奏效了 - 我的面试数量奇迹般得多。十月底上岸前，我的 LinkedIn Connection 从夏天 300 个涨到了 1700 个。日历上一百多个电话，和一千三百余份简历的投递。
* * *
在这一百多个视频电话里，我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的背景不同，有人是交大密大的学长学姐，更多人与我毫无交集，仅仅是看到了 Cold Message 之后愿意帮助我。
有些人是 YOE 10+ 的工程师，他们的时间极其宝贵，但会抽出 15 分钟安抚一个陌生的，不知所措的学生。
也有人工作太忙，没办法实时沟通，但承诺 Async 地和我交流，给我提供指导。
许多直系学长学姐很热心，逐字看我的简历，细致地分享他们当年找工作的细节。
也有些人年纪很大了，像长辈一样和我聊很久，还主动去问他们的朋友，动用自己的二度关系，帮我找到内推的机会。
我的 Connection Request 通过率在 10%-20%，这个比例远高于我应得的。人们的善良无关背景，年龄，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很多时候，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藏不住的疲惫可能都透过屏幕传递给了对方。我感到对不起，尝试着道歉。
但对方特别温柔，和我说：“没事，大家留学生都是这么过来的。”
没有业界经验，没有背景，没有捷径。但靠着数量、策略、坚持和人们的善意，我终于踏进了这扇门。
同年春天，GPT-4 发布，大模型第一次可以胜任基础岗位的工作。我很快将其用在了自己的秋招和生活中，批量收发信息，辅助刷题，苦恼时与其对话。
硅谷八月
24 年，我在硅谷度过了八个月的时间，经历了三段实习 - 创业公司、中厂、大厂。
春天，我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 Tech Lead 和老板。他们愿意手把手教我代码规范、工程实践，也教我如何与队友 1:1，如何在一个大项目中承担不同的角色。
五月来到硅谷，开始了第二份实习。这是一家以技术闻名的独角兽公司。第一天，我发现身边的实习生们几乎都是美本名校出身、三段实习在手，或者 MIT 竞赛天才。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一度觉得自己会技不如人。好在这里没有同态竞争，我提前四周完成了项目，并在最后拿到了 Return Offer。
九月进入大厂，体验到硅谷原生态内卷文化。这家大厂要求每周五天 Return To Office。这年的秋招也在同步展开。我每天上班、改项目、处理各种面试流程，压力越来越大。其中有两个情景使我记忆深刻。
第一次是某个白天，我在办公室一边改代码，一边等候面试的通知，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件事情。突然间，有些失神，我记得在哪里看到深呼吸有助于情绪波动。站起来，走出工位，走到窗边。对面是一个马场。我盯着几个缓缓挪动的白点，呼吸，再呼吸，几秒钟后，情绪重新平稳下来。
然后是一天晚上，不记得什么事情让我喘不过气来。六点下班回家，吃完饭，看看时间，离睡觉还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情。那种疲惫是心理上的。你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但你迈不出下一步。
于是我问房东借了一点酒。几杯过后，意识开始变得轻飘飘的。时间流动得更快了。第二天醒来，心情似乎好了些许。
我以前从不理解为什么会一个人喝酒。那一刻，我明白了：有时候，人们只是想让某些难熬的时刻过得快一点。
今年并非去年有着破釜沉舟的压力。秋天的面试甚至不尝败绩。可是我的苦一点没少。这终究还是因为我没有设定好预期，没有给自己的欲望设定上限。
* * *
2024 年末，市场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回暖。科技行业经历了三年的寒冬后，Meta、Amazon 和 Google 重新开放招聘。我很幸运，几乎拿到了所有大厂的 Offer。每每有人问我，我都说这是时运。身边同样熬过来的朋友也大多上岸，拿到了不错的机会，我打心底里为他们开心。
我一直记得那些愿意拉我一把的人，记得当年在 LinkedIn 上接受到的爱。所以，我也会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LinkedIn About 上，我写下了愿意帮助不知所措的学生/NG。我给朋友和陌生人模拟面试、改简历、联系自己公司的 HR，尽我所能提供帮助。几个人因此直接上岸，更多人间接受益，我也打心底里为他们开心。
* * *
五月刚到硅谷时，我每天都能看到紫色的晚霞。耳机里放着「California Dream」，那时自己充满希望，觉得终于走出了寒冬，终于靠努力走到了这里。但八个月过去，我开始感到变化。新结识的朋友里，大多很棒，但另一些人眼里总是股票、升职、买房。他们的语气里透着疲惫，周而复始地计算着自己的收入，谈论着下一次升职的时间线。
23 年夏天，我决定延毕半年，选择了一条和大多数人不同的路。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让自己走进一条千篇一律的「成功」路径，而是为了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如果来到硅谷只是为了落入另一个 Stereotypical Path，那我宁愿不做。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 * *
截至本文发布时，AI 已经成为了行业的共识，会是接下来十年最重要的方向。我们竟不知不觉跨过了 AI 时代的 iPhone 时刻。
我们不知道它究竟会把世界带向何方。随着 AI 基建的完善，它会影响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重新定义生产力，重新塑造整个社会。
后记
还有很多没有讲的故事。许多人给予的爱，许多挣扎与纠结，藏在了字里行间。
在写第一版草稿时，我几乎已经写完了一篇「北美找工指南」。写完后，却觉得空荡荡的，于是删去重来。
没有故事的论述抒情总是那么苍白无力。我也不认为方法论、能力，或是某些具体的机会，是找工中重要的部分。
真正重要的，永远是自己坚持的价值观和温柔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