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六月记

总有朋友问起为什么养猫。起初我的回答是「想对一个活的东西好」。独自生活很难找到锚点。养猫有一套系统，而严格执行这套系统几乎一定会带来成效：梳毛、喂鱼油和蛋黄使毛发蓬松发亮；坐车、见人脱敏需要多出门；常鼓励，抱抱，摸爪让猫猫亲人，不反抗剪指甲。很多时候人不满足于只照顾自己，而猫猫的快乐都写在脸上，或者尾巴上。当我不能为自己的生活构造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叙事，那么我至少可以告诉自己猫猫是幸福的。

情感寄托，加上从小到大对动物的偏爱，让我很早就下了养猫的决心。拖到今年，是因为不想让她经历上学期间不稳定的环境，频繁搬家。

实际养猫之后的感受是更加丰富且多面的。

猫，尤其是小猫崽，像小孩一样，生命活力旺盛。小猫的一天中，睡醒了吃，吃饱了闹，闹累了睡。她能吃很多很多东西。长身体的几个月，一天三顿，一顿一个罐头。早晚到头还有零食和冻干。

新东西进家里一定先被她过问。特定玩具对她有着近乎疯狂的吸引力。有时玩逗猫棒，我会在背景放 Madness 的那首「One Step Beyond」。她跟着舞曲上蹿下跳直到小狗喘，像极了猫和老鼠里在女主人钢琴声中抓杰瑞的汤姆。睡前她在床头认真舔毛，你摸摸头夸她，她高兴了就也舔舔你的手。

猫有多余精力需要宣泄的时候，会从房间的一头跑酷到另一头。作为成年人，我很难像孩子一样，对大多数事情保持纯粹的热情。猫能为家中带来这层缺失的活力。

猫很擅于感知情绪。她知道你什么时候心情好，在你心情焦躁的时候她也自己找个角落里安静呆着。她也很聪明。接猫的那天和猫舍的人闲聊，她刚做绝育手术的时候被关在笼子里，不知怎么地打开笼子，把大猫骗了进去，在外面又把门关上。过了一夜，猫舍的人才发现关起来的猫换了一只。还是小猫的时候她想上灶台，但跳不高，没过几天就意识到可以扒拉烤箱的手柄二段跳上去。再往后带她出门几次，发现她会自己咬开牵引绳的弹力卡扣。可惜的是，我暂时没有发现哪里能够用上她超乎常猫的智力。

猫会听你讲话。无论几时到家，我都会和猫打招呼「早上好，宝宝」。平日训练习惯大声夸她，不知因果哪个在先，她对于言语鼓励的反馈是很高的。我若想自言自语的时候，猫正好在旁边，就可以把她抓过来谈个心。这是非常方便的。

猫很自洽。你在她做了坏事后和她生气，当时当刻她跑开。很快到了饭点，你还板着脸不知要如何面对她，她又回到脚边蹭你。独立猫格是令我羞愧的松弛和不内耗。把她抱进怀里秃噜头的时候，我常好奇那眯着眼的小脑壳里在想啥。

猫刚到家是最需要树立规矩的时候。你得让她知道桌上的手办，墙角的线，窗边的植物是不能碰的。怎么教育呢？弹两下鼻头就够了。我家这只还算长记性，弹鼻头确保了大多数家居的安全。当然也不能指望猫什么都听你的，得想一下哪些是无伤大雅，便可以顺应她的天性。比方说沙发和地垫我会默认给她抓。家中的布置，所谓「环境丰容」，就是设置更多垂直动线，把对猫猫危险的物品收起来，在各个角落多放些猫抓板和小玩具。

有一次猫半夜把刚买回家的酒瓶兰连根刨出来，啃秃了一半的叶子。早上起来看到很生气，没压住火，抓起猫的后脖颈打了几下，冲她严厉地喊。喊完就后悔了。猫明显没见过这阵仗，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猫是小孩，我是大人，出了意外怎么能是小孩的责任，应该先反思是大人哪里监管得不对。我把兰草搬到阳台，在此之后没有打过猫。

另一次猫吃了片没来得及收拾的塑料包装袋。当时把我吓坏了，在查遍了小红书的帖子，向 GPT 确认了风险后没有立刻去医院。之后几天密切观察她，吐了几次，轻微软便，之后便无大恙。我想若真的出事，一定是会送去急诊的，那么即使是五位数的账单也会付。家人出事，人在那样的应激状态下很难做出理性的财务决策。所以保险很重要，这个钱不能省。

你看养猫还是特别麻烦。有很多事情是养猫之前很少有人去说的。比如擦屁股。人类很难想象长毛猫软便又没有剪屁股毛后，屎糊一腿的情景。当然这可解：两周修剪一次屁股周围的毛。每天梳毛能有效缓解家中的浮毛。又比方说若是不刷牙，猫躺在怀里伸个懒腰冲你打哈欠，那混杂罐头和小鱼干的口臭直击灵魂。

熟悉了很多事情之后，是少了一些麻烦，但一些情绪是免不得的。养猫最难过是亏待小猫的时候。这时会想自己是个糟糕的家长。我是有能力伤害她的。抛去权力差带来的道德压力，我会琢磨小猫对人的依恋究竟是来源于什么。还有一个是出门在外，心里确实会惦记。对于小猫来说，她没法知道你为什么出门。她只知道要离开最熟悉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每每想到这点，就会难受。

养猫之后终于理解了那句陈词滥调：你养小孩觉得麻烦吗？麻烦。那后悔吗？不后悔。养猫之后，和她建立的情感纽带用一个词来形容是「视同己出」。这种联系和日常生活中会遇到的生产活动，消费活动不一样。这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和同样养猫的朋友们交流育儿经验，能迅速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我想家长们或多或少都体会到了这点。

有人说，孩子是父母的镜子。猫也是镜子。猫越养越像主人是真的。我认为恰当的比喻是养猫像养小孩，但不需要担负教育的责任。我身上的敏感，执拗，好像都被猫学去了点。每当有陌生人来，她能马上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并对真心爱猫的朋友以最大的信任。在外面遛猫，如果不肯走，那么她四爪划地也要跟你对着干。

老蒋录过一期播客讲养猫，从小猫的生命活力发散到对孤独与衰老的思考。谈及母亲的身体变化，他说「人比较年轻的时候没法理解这种生活给了你一个被动且必须要接受的非常重大的变化。」，「我非常想做什么，正处在什么样的轨道里，不重要。生活不理会这些东西。」。这个层面我非常认同。我在心中预演家中变故，再强大的主体性和执行力在告别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身份的缘故无法回国，我选择将对远方老人的牵挂封闭在盒子里，平日不轻易打开。养猫是关上盒子后，尝试安放漂泊的思念。

现在如果再被问起为什么养猫，我应该会说「与一个生命体建立联系本身，是难得且幸运的」。 说了很多，以拟人的视角观察猫终究是片面的。抛开一切，这本是一只天性警惕的捕食性动物，和一个四体不勤的人相伴一生。我认为其微妙与厚重，是难以言说的。

以上。